9/ 语言

这是一个在当今时代被严重低估的话题——人类最基本的交流形式：我们的言语、我们的文字，也就是我们的语言。让我试着以一个也许与常规略有不同的角度，向大家阐述这个议题。

在我的项目中，我一直在思考一个彼此相连的世界。这个世界由无穷多个自主单元所组成，它们彼此之间通过相互作用，共同创造出我们的现实。如果你把这个世界想象成一片能量的海洋，那么你就能清楚地看到：每一个意识（自主单元），都能够在实时之中对这份能量进行调制。试着动一动身体吧。你的每一次动作，都在改变这片巨大能量场中的某一部分。我常常把意识比作空间，也就是说，你的动作不仅改变着你自己的空间，也直接影响着你周围的空间。你与你所处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是持续不断的。你很容易就能看到，世界上直接调制着自身环境的意识，其数量简直多得不可思议（无论是在植物界、动物界，还是人类之中）。相较之下，生命与非生命之间的相连性就没那么容易被看见了（所谓「非生命」，指的正是那片填充在各个具有创造力的生命体之间的空间），然而，如果你再一次试着从微观尺度去审视这个世界，你就会发现：在能量场之中，各个空间／意识之间并不存在任何真正的边界，因此，在这个语境下，严格意义上继续使用「有生命／无生命」这样的概念，似乎并不十分准确。在多种哲学流派中，人们都在思考着「一个意识」「一个空间」「一个生命」这样的概念——一个被「细分」成无数个自主空间的空间，这些自主空间各自拥有自己的视角，并通过彼此之间的相互作用（经验／信息的共享），共同构筑出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相互作用的质量，也就是其作用方式的质量，决定着现实的质量。不同的自主单元之间，其作用方式的质量各不相同。更有觉悟的一方，比觉悟较低的一方更具优势，能够更好地影响／引导后者。在我们这个世界中，想要完全躲避这种引导性影响，是徒劳的。要么你去引导，要么你被引导。我们这个世界（空间）的这一特性，正是由我们无法把自己的空间从其余空间中割裂出来这一事实，直接决定的。因为，我们并不是「处于」某个空间之中，而是这个不断扩展着的、独一无二的空间，其本身的直接延伸。我们，就是空间／意识／生命本身。我们并不是大海中的一滴水，而是一滴水中的整片大海。

因此，我在思考一种集体意识。会不会，我们脑海中所承载的那些想法，其实正是我们集体活动的产物呢？我们所有人的根基是相同的，我们唯一的区别，似乎仅仅在于视角的不同。空间中所处位置的不同，注定了我们会拥有不同的经历、不同的理解方式、不同的优先次序、不同的目标。没有人活在别人的眼睛里。我们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原创，各自拥有自己在空间中的位置。那么，会不会我们一生之中所积累的经历／信息，其实都被存入了我们共同的这张网络／这片共同的空间之中呢？借用当今时代的说法，我们完全可以把生命运行的原理，比作我们的这张网络——比作互联网。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我们或许也可以把这个世界理解为一个不断扩展的信息场，这个信息场通过我们的活动，不断获取着提升生活质量所需要的新信息。这个庞大的信息数据库，结合我们各自的视角，帮助我们找到新的解决方案、新的想法、新的创造力，帮助我们应对我们所遇到的每一种境况。借助这个理论，我们也能更轻松地解释我们的梦境。我们可以把梦境理解为：我们的意识，接入了这个共同的数据库，在那里，我们不仅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经历，也能够感受到任何其他人的经历——任何其他的空间。我们的梦境常常显得毫无意义，与我们的现实生活也似乎毫不兼容，但如果我们承认这样一种可能性——梦中的经历未必是「属于我们自己」的——那么，这些梦境或许就不再显得那么荒诞无稽了。我所依据的，是这样一种哲学思考：凡是一个人（任何一种意识）能够想象出来的东西，都是真实的。也许，你依然更倾向于认为，梦境是我们自身的创造物，是我们的幻想，是被搅拌混合过的现实，是我们那颗从不彻底关机的大脑，在我们一生之中不断创造出来的产物。但真正在「创造」的，究竟是大脑本身吗？想想看，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个大脑，每一个都各不相同，在结构与分布上各有差异。如果大脑真的是理解现实的主要器官，那么我们每个人理解世界的方式都应该各不相同，看待世界的方式也应该各不相同。我们的大脑应该无法就「什么是硬的」「什么是软的」「什么是绿色」「什么是蓝色」达成一致。但是，如果我们的大脑，其实更像是一部手机呢？它只是一个「装置」，从空间（从数据库）中接收信息，并对信息进行处理判断。而且它不仅接收信息，还会发送信息。有的人的手机性能比别人更强，也就更善于处理信息。我们每个人，拨打的号码各不相同，专注的信息各不相同，追求的目标也各不相同。在这样的框架之下，我们就更容易想象：不同意识之间——尽管它们各自依据相同的规则运作——彼此在信息层面上的相连与协调，究竟是怎样一回事。自主单元之间的信息共享始终持续不断，只是在质量与速度上各有差异。而信息传播的质量与速度，都会影响着我们这个世界中某个具体领域的发展进程。

人们借助自己的语言（言语、文字），彼此分享着自己经历的信息。我们完全可以把我们的语言，理解为一种「信息传播」领域的技术。它让我们能够获得信息传递所需的足够速度，而这，与我们这个物种在组织与管理方面所需要的充分质量，是密切相关的。我们之所以在地球上的其他物种面前占据优势，恰恰正是源于语言的使用——源于我们在信息方面的这一优势。我们能够比其他物种更有效地利用集体思想，而这一点，正体现在我们在科技上所取得的领先地位之中。语言的质量，在我们这个物种内部，是有高有低、参差不齐的。我们很容易就能看到：那些语言尚未得到充分发展的文化，在与周围世界的对接和协调上，总是显得更加吃力，也因此落后于周遭的世界。相反，在那些语言更为发达的文化之中，新技术的发展、社会的发展、人类文明的演进，则始终在持续不断地进行着。在这篇文章中，我暂且把政治问题放在一边。这里的重点在于，要意识到使用高质量语言对于实现社会发展的必要性。在当今这个世界，我们能够看到，欠发达的语言正与更发达的语言相互混杂，从而导致我们传递信息的能力不断退化。我在这里所说的，正是外来词的借用现象。我们当中有些人，把这个问题理解为词汇的一种「丰富」，但我不禁要问：如果一个外来词恰恰来自一种更简单的语言，那这又算是哪门子的「丰富」呢？把一个来自较为简单语言的词汇，引入一种更为复杂的语言之中，反而制造出了一种简化思维的可能性。因此，事实恰恰与「丰富」相反。这不是丰富，而是语言的退化，是思维的退化。我们必须明白：我越是能够把自己的想法清晰地表达给另一个人、或者表达给整个集体，我就越能够以更高的质量，把这个想法真正落实下去。设想一下这样的场景：当有人向你解释某个流程时，每讲完一句话，就要加上一句老掉牙的口头禅——「你懂的」。也许你确实懂，但如果你是第一次接触这个问题，你肯定是不懂的。语言的质量，对于创造新技术、对于社会的高质量治理、对于人类的发展，都是至关重要的。这个论点并不新鲜，许多民族早已对此有所认识。在不止一个民族之中，社会都会依据语言，划分出等级层次。就拿日本来说吧——在这个国家，人们的社会阶层，正是依据语言的质量、依据所使用的语言种类来划分的。谁能掌握「皇室日语」，谁就属于最高的阶层。只要人类还在依靠语言彼此沟通，语言发展的必要性，就始终是至关重要的。未来，我们或许会转向另一种沟通方式。也许，我们的科技，将能够帮助我们加快信息／思想传播的速度，从而催生出一种全新的沟通形式——心灵感应。谁能够加快物种内部信息流动的速度，谁就将改变这个世界。

请努力学好、掌握好你的母语。你借助语言所影响的，不仅仅是你周围的环境、你身边最贴近的空间，如今的科技，更让你能够去影响更遥远、更广泛的领域。你表达的质量，直接决定着你引导他人的质量，也直接决定着你实现自己想法的质量。我自己，也同样在与这项任务苦苦搏斗。要把自己的想法——无论是通过文字还是言语——表达得让更广泛的公众都能轻松理解，这绝非易事。思想就像一条流淌的河流，很难被真正把握、抓牢。专注，以及活在当下，正是通往这一目标的道路。借助它，你便能接入那张网络，下载所需的数据。不妨亲自试一试。不要试图用外来词去简化你的表达方式。你的语言不必复杂，不必充满艰深晦涩的词汇，但它必须尽可能地丰富宽广——好让你能够通过不同的路径、不同的词语，从多个角度，去表达同一个想法。如果你能够从多个角度去呈现同一个议题，你就会拥有大得多的机会，去真正理解并掌握对空间的引导能力。

斯洛伐克语是一门独特的语言，它拥有足够数量的表达方式，能够以足够的质量去描述各种思想。尽管我们是一个小民族，但我们的语言，注定了我们完全有能力与那些将带领人类在科技上更进一步的民族并肩而立。问题在于，我们是否能够真正理解自身所拥有的这一优势，是否会因为把简单的外来词汇纳入我们的日常交流之中，而亲手摧毁祖先留给我们的这份遗产。

Juraj Tuš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