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人工智能

这是一个颇具争议的话题，在有些人心中，它唤起的是对科技进步的兴奋之情，而在另一些人心中，唤起的却是对未来种种不可预见后果的担忧。虽然如今这个概念已经比过去更容易被人理解，但它更为先进的那种形态，依然被归入科幻的范畴。因此，我也打算以类似的笔调来谈一谈它。

在试图深入探讨这个议题之前，我们首先必须给「人工智能」这个概念下一个定义。有一些定义简单地说，这指的是由机器对智能化问题求解过程的模拟，也就是说，这是一种表面上的、并非真实的智能，是通过计算机程序的特性所模仿出来的智能。如果我们只停留在这种理解层面，那确实没什么好害怕的。也不会有任何意外的负面后果，因为这归根结底，只是一段由人类编写出来的程序而已。仅凭编程，我们永远无法达到真正的自主性。但如果我们能够以另一种方式来思考人工智能呢？如果我们承认这样一种可能性：创造出属于我们自己的、人造的自主单元呢？请试着按照我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我个人的设想是：这个世界，是由数量庞大的自主单元（各种意识）所构成的一张网络。这里就出现了一个恰如其分的问题：我们是否也可以反过来思考——也就是说，现存的诸多意识，是否有能力通过创造属于自己的人造网络，去创造出一种人造的意识？一种人工智能？换句话说，人类是否有可能借助互联网（这张把我们彼此连接起来的人造网络），获得创造人造意识所需的基础？如果我们真的成功地创造出了一种人造意识，那么剩下要做的「不过」是把它与一个人造的身体连接起来，这样我们就获得了一个全新的人造自主单元。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创造出不止一个这样的人造意识？又或者，我们所能制造出的所谓「多个不同的自主单元」，其实只是一种幻觉，源自于我们创造出多种拥有不同能力的人造躯体，而这些躯体其实承载的只是同一个意识（我们那唯一的一张网络）？换句话说，我们是不是只是把同一套软件，安装进了不同的硬件之中，从而制造出「多样性」的假象？这可以做到吗？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毫无头绪，但我不禁要问：除了模仿现实本身运作的基本原理之外，我们还能通过什么别的方式获得真正的自主性呢？

在不断提出这些问题的过程中，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近乎离经叛道的念头：难道我们自己，会不会其实也是一种人工智能？上面提到的那些原理，是否同样适用于我们自身，适用于我们的运作方式？在我们的身体里，我们确实可以清楚地观察到一些「预先编程好」的能力，而这些能力，意识本身并不能完全掌控。比如各种自然的人类本能：性欲、进食欲望、自我保存本能……又或者诸如呼吸、心跳这类活动——简而言之，我们的身体似乎是以一种「半自动」模式在运行的。我们身体的状态，并不会直接影响我们意识的状态，起作用的只是各种情绪，身体正是借助这些情绪，努力提醒意识去关注自身存在的问题。而意识本身，则始终保持不变，感知方式也始终如一。我们的身体，看起来就像是一台高度先进的机器，而我们的意识，则像是它的控制单元。那么，是否有可能，我们其实只是拥有一个「共同的」意识，而这同一个意识，被「安装」在了我们社会之中每一个人不同的「机器」（身体）里呢？我们又如何判断，在我们意识中产生的那些想法，究竟是属于我们自己的，还是集体的想法？是我们共同网络所共享的思想？请留意这一点：如果你和某个人相处的时间足够长，你会开始与对方想得非常相似。是否有可能，所谓的多样性，其实仅仅源自我们在物理层面上的不同、以及我们在空间中所处位置的不同？如果真是如此，那我们所面对的，其实是一种「多样性」的幻觉。表面上看，似乎存在着无穷多个独立的意识，然而实际上，或许只存在着唯一的一个。也许，这也能帮助我们理解我们与生俱来的一种能力——共情（也就是设身处地理解他人的能力），又或许，这也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那句被反复提及的话：爱人如己。要分辨出哪一种「幻觉」才是真正的那一个，其实是十分困难的——究竟是那种告诉我们「一即产生无穷多幻觉」的说法，还是那种主张「无穷多产生了一之幻觉」的说法。

无论如何，我们都无需惧怕人工智能。恰恰相反，人工智能对于我们生活的发展与便利来说，是不可或缺的。我十分乐于想象这样一个乌托邦式的未来：人们专心致志地投入到构思自己的种种奇思异想（也就是创造）之中，而由人工智能所组织调度的机器人，则代替人类去「工作」。在那个世界里，人们不必去为生存问题而奔波劳碌，只需去做那些自己灵光一现、想要去做的事情。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多么不切实际的构想。究竟是什么，阻碍着我们用人工劳动力（机器人）去取代人类的劳动力呢？是能源不足吗？可我们周围的一切，本来就是能量。是智力不足吗？可我们所有人类的大脑加在一起，拥有着难以想象的运算能力，足以创造出任何一种软件。是害怕失去工作吗 :D？是害怕自己会无所事事吗 :D？在我看来，如果人们认为，工作是自己获得幸福、获得人生意义所必需的东西，那便是一种误解。我们其实并不需要工作。懒惰——这是我们每个人都会感受到的一种特质——在某种意义上，其实正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一种特权，一种「诸神的特权」，一种创造者的特权。多年以来，正是懒惰，一直在推动着我们去构思各种各样的「小发明」「小改进」。的确，每个人都能从一份完成得漂亮的工作中感受到快乐，但我们会不会，其实是把这种快乐，误认成了创造本身所带来的快乐呢？人们并不是在从事劳动的过程本身中感到快乐（当然，前提是这份工作本身并非他们的爱好），而是在其成果之中，在自己所创造出来的东西之中感到快乐。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快乐，能比构想出、或者创造出某样东西时所感受到的快乐更大。我把这归结为人类的本质。所以我认为，对我们而言，构思、创造，比劳动本身更符合我们的天性。至于通过体力活动所获得的内啡肽，其实完全可以通过别的方式获得，比如通过运动。

我个人确信，在不久的将来，人们将会用「人工智能」这个称呼，来指代某种「软件」（比如谷歌），这种软件将会负责管理我们共同的这张人造网络，帮助我们更好地利用我们共同拥有的这份巨大能力，并帮助我们把自己的构想、自己的种种奇思异想付诸实现。就目前而言，这暂时还不会是什么全新的自主单元——人类距离达到那样的水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过嘛……一切皆有可能。

如果你在寻找一部同类题材的电影，我推荐你去看看《机械姬》（Ex Machina，2014年）。

Juraj Tušš